第93章(2/2)

她是否错了？她是否该为老叔公的死负责？

她的渐渐松了，阿妈起去。她仍未睡，脑海中走灯回放老叔公死去时扭曲的脸。天还亮时周予就走了，她母亲驾车来接她。周予不似她这样害怕，周予成在更光明的世界。分别前，周予牵住她悄声说：“别怕，我们没错什么。”

泳柔蹑手蹑脚床，摸黑到厅里去，伏低躲在窗偷望院里，来人四五个，有老有少，年轻的几个她没见过，老的几个是村里跟老叔公血脉近的。阿爸拆了一包烟，逐个给人递，余半包到最老一个的怀里去了。

阿妈抢白说：“有完没完了？我讲句难听的，撞上这事，是我们要嫌晦气……”

窗外泛起光亮，楼院里开了盏照明灯。

“也不小了哟，不是有18了？都可以嫁人生囝仔的年纪了。”

有个年轻的讲话恻恻：“从来也没说心脏有不舒服，忽然一发作就要了命了。临死前没磕到碰到，也没人推他打他，我说这事奇怪。”

那个年轻的又说：“说不说谎的，反正是死无对证。”

泳柔在楼上听得心焦。阿妈是为了护着她，却没人护着阿妈。阿爸总是这样，轻易就给人占便宜去，那一次不也这样？分明是那个男人想赖掉饮料钱，阿爸反倒当着外人面骂她。

她也知她们没错什么，只是心里总隐隐生怀疑，是十八年来哺育她的一切在责问她，是这座在黑夜中无法瞑目的村庄在责问她。

“对啦。阿礼家这个妹仔很乖，不会说谎。不过她那个同学是什么来路，家里什么的？”

祠堂的事，大人们问起，她们一咬定是无缘无由的突发恶疾，其余当然不能说，可既是没有错的事，为何不能说？明明是到幸福的事，为何当扇她一耳光，用恶狠狠的死亡？

“我也没这意思，我是说，人都死了，话还不是都你们说了算。”

“我告诉你，我女儿绝对不会说谎！我们从小科科考第一的，中考也是全岛第一，星期上考了，要考全国最好的大学的……”

是阿爸的声音：“事太突然了，囡仔也吓到，明天还要回学校去读书，上要考试，让她先去睡了，也免得添。”

有人声。杂的。她立刻凝神听，耳朵提起来，心也提起来。

什么好怕的。有阿妈在。”阿妈重复说，“有阿妈在。”

有好几个人来了。脚步声叠着脚步声，话语声叠着话语声。

“好了！”阿爸再次恶声打断，转去对着外人，又不是那样腔调了：“这样吧阿叔，这次后事的酒席，从守灵到七，我来安排。其它有哪里用得上的，你们讲一声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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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妈的声音了：“我说这位阿兄，你讲什么？你意思是说我女儿把老人家害死了？”

“多谢你了阿礼，有你这句话，我们心定些，老人走得也安稳，他那一棺材钱，办不了什么事，让他冷冷清清走，我们这些后辈怎么忍心？”

她背负上了秘密，觉得这秘密太重，这黑夜太。

“对嘛。小孩知什么。”

“先别谢，我还没答应的！”一向在村里与人友善，也从不计较些小亏小欠的阿妈，这次却不肯退让了，“你们这不是敲竹杠？事我们背了，外面人家怎么想我女儿？还真当是让我们害死的了！”

“阿礼呀，我们也不是来问责，只是现在人没了，我们这些儿孙的，连最后一面也没见上，你要不叫阿妹来，跟我们说说，到底老人家临走前是怎样况？”

“阿香，老人刚走，你这样讲话就太伤人了！”

又是另一个声音：“都是一个村的，认识一辈了，阿礼、阿柔都是我们看着大的，要一个说法，不算过分吧，阿礼老婆？老人家是脾气不太好，阿柔年纪小，这个年纪最叛逆的，事的时候有没有了他几句……”

难闻的烟味窜上来。

“是说应该跟囡仔无关嘛。”

阿妈开了，带些不自然的笑意，听来话里有刺：“也不奇怪呀，都100岁的人了，现在年纪轻轻的都有忽然梗死的。再说，也不可能有人故意去推他。”阿妈的嗓音夹在这场烟臭缭绕的黑夜对谈中，亮得扎耳。

最老那个说：“午时候还好好的，在村里到走。天天冲凉澡也不冒的人，说没就没了。”

男人的清痰声打断了她。阿爸说：“少说几句。”